扭曲的人脸反而更贴近真实？

自画像 1969

西：你最近并没有画乔治*的头像吧？

（注：乔治·戴尔 [George Dyer]，培根的男友之一，非常英俊，两人有过一段虐恋。他在培根画作中关于男性身体和性吸引力方面产生了很大的影响。）

培：没有画，对我来说，画故去之人的头像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，至少从我的角度来说很不容易。

左：乔治·戴尔 右：弗朗西斯·培根

西：确实如此。

培：画死去的人与画或者的人之间差别是否那么巨大，我也不知道。我的意思是，你如果不需要模特在面前做动作的话……但事情是这样的，画自己确实是迫不得已，因为我在那里画画，而那个时候没有任何人在身旁。我的确能像你说的那样用照片来作画，但作画的时候，你还是得看看被画者。

培根画的乔治

西：这个是当然的了，你并没有改变自己的习惯。我突然明白了一点，当你用照片画出伊莎贝尔·罗斯索恩、卢西安·弗洛伊德、亨利埃塔·莫拉莱斯时，他们也都在那时候经常出现，就是这样吧？

（注：上面三人都是培根的朋友，他们分别是Isabel Rawsthorne, Lucian Freud, Henrietta Moraes）

培根画的伊莎贝尔

培根画的卢西安·弗洛伊德

培根画的亨利埃塔

培：对，但是，我现在能见到的人逐渐少了很多，我想这也许是因为年纪的原因吧。

西：这么说来，虽然你可能在作画的时候不看真人，但是可能在不久之前与他们见过面，所以对他们的记忆能再次被激活。这可能证明了照片与对本人的记忆相比重要性要低得多。

培：嗯，是怎么这么回事。但我觉得也对也不对。因为我所希望的表象是把人变形后得来的；我不可能一笔一画地真实描写。我给你举个例子，那两幅米歇尔·雷里斯的头像，这两幅画里更不真实的那幅事实上反而更像他。很奇怪是不是？

米歇尔·雷里斯

那幅怪异头像的确更像他，假如你想起他头的形状，那其实是圆球状的，但它在那幅画中是狭长的。所以，你无法确定的是它为什么比另一幅更真实，我真的很希望米歇尔的画像能与本人相似。因为你为某人画的像，却与被画人完全不像，这是非常没有道理的。那个狭长的头像实在无法与他本人的头部联系在一起，但是看上去反而更像他，反正我觉得很像。

米歇尔·雷里斯

这种现象的发生，也是绘画上无法解释的难题之一。我十分希望自己做得更加人工化，能够更加扭曲变形，嗯，相对而言当然是更加人工化了。比如说一幅画中，我想画的是沙滩与拍打它的海浪。我认为把沙滩与海浪并置于某种结构之上是种可行性的办法，所以必须要让它们离开原有的位置，然后把沙滩与海浪的结构人工化地重塑......

西：这样的话，怎样才能让这幅画不仅是有大海与沙滩的图画呢？

培：我只能是凸显出它原来的海岸与海浪的样子，像是它们切成碎片一样切割下来，然后把它们突出于整个画面中，让它们看上去更加人工化，但是比海浪拍打沙滩的图画看上去更加真实。

培根

西：那幅画你想让它看上去兼具人工与真实？

培：是这样的。

西：你所要寻找的东西，是不是某种现象之外的结果？你想给自己一个惊喜？

培：当然了。要不你为什么继续画下去？

西：这个惊喜是什么样的？是不是事物变得兼具人工化与真实？

培：对，就是自这个。你越能把它画的人工化，那么你把它画得更真实的机会也就越大。

Man in blue

西：非常明显的是，现在的任何艺术形态大都是意图与艺术家惊喜的成果的结合体吧。

培：很对。企图是一切的开始。当人们想为自己画像时，多数会去找学院出身的画家，其中有一个原因就是，他们只满足于得到一张彩色照片，并不在意画里是否能否抓住一个真正的自己。被画的人有血有肉，是个散发个性光芒的个体，你应该要捕捉的真是那种光芒。我这里讲的并不是精神之类的东西，那个东西我自己都不相信。可是，不管是什么人，他都是一个放射源，只不过强度因人而异罢了。我完全是在美学的基础上才施加的造型变形，我认为影像这样处理能更尖锐、更正确，这才是我的出发点。

亨利埃塔

西：我比较在意的是，你说的是“更真实”，并不是“更加像现实主义”或者是“更加逼真”。

培：讨论现实主义不仅有“真实”一个方法，它只是其中之一，你不这么认为吗？

西：也不尽然吧。那可能仅仅表明了对你来说，造型所具备的先天真实性更充分而已，换句话说就是，更加有重量，更加有存在感。

培：不对。我说的“更真实”的意思是，有一个人物，如果我们用图像化的方式把它制作出来，那么效果就没有让他摆出某种姿态来的真实，比如让他去拧门上的钥匙......现实主义必须会“再次发明”，此点我十分坚信，它必须是一种一直不停的再发明。梵高曾经写过一封信，信中就提及需要在写实中改变，因此，很明显作假的真实性要高于造实还原。画家如果想要换回真实的张力，这是唯一的道路。

培根对梵高作品的再创作

我相信，高度人工化是艺术中真实的体现，在它的发展过程中，再创造是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，要不然我们得到那些图像化的东西，也就是个二手货罢了！

西：当我们在观赏某件伟大艺术品的时候，被感动的我们可能并没有把它与真实做比较，这是作品本身的魅力导致的吗？

培：显然是这样的。它经过再创造之后，已经有了自己的独特魅力。在我心里，梵高真是个了不起的英雄，他不但可以忠实原貌，还能运用颜料使真实事物在视觉上让人产生美的感受......

培根自画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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